乔欢睁眼时,望见几步之外,裴绍正与小乔对坐品茗,疑心自己还没睡醒。

    她缓缓坐直身体,茶几处的两人向她看来,一个美目流盼、嗓音温柔,“哥哥醒了”,一个神色微尬,匆匆起身,“我让人送巾栉温水来。”

    乔欢就着仆从送来的温水净面,慢将双手拭干,神思不再昏沉,而眼前的场景,依旧十分诡异。

    算来,这该是小乔第一次走出临光侯府,第一次出府,就选择来到了表哥的渌水筑,还这般“岁月静好”地与表哥对坐品茗……乔欢端起仆从新斟的第三盏茶,目光在眉眼安恬的小乔和双颊微红的裴绍身上微微一扫,含笑啜了口茶问:“妹妹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小乔轻柔的目光,如飞羽般落在对面的青袍少年面上,“我在家中无趣,来找表哥说说话。”

    这个答案,不比“我因想哥哥故而追来此处”,好上多少,乔欢见裴绍闻言头垂得更低,似是不好意思直视小乔,想起自己小睡前裴绍说要娶她妹妹的玩笑话,难道,不是在说笑?难不成,昨日她被喊去丞相府江枫阁后,这两人在昭阳馆,束带定情,真……真看对眼了?!

    乔欢心中如五雷轰顶,暗道不可能不可能,然而接下来的闲谈中,当她与裴绍谈到季令将于初七日在拂绿山庄举办文士雅宴时,一直沉默倾听的小乔忽然来了一句:“哥哥,我也想去。”

    乔欢当然以“雅宴人杂、照顾不便”为由拒绝,小乔也不纠缠,转向裴绍道:“哥哥不肯带我去,表哥带我去吧。”

    裴绍看向乔欢,乔欢以眼色示意他拒绝,裴绍刚要开口,就见对面怯怯弱弱的少女,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,目光恳求,滢滢若有水光,“季令是丞相麾下第一能臣,他所举办的文士雅宴,必然精英云集,我素来钟爱琴棋书画,如能在雅宴上一饱眼福,当三月不知肉味,表哥也是爱画之人,当懂我心,方才我来时,表哥正沉迷画……“

    裴绍以疯狂咳嗽,打断了小乔姑娘的话。

    “画?”乔欢怔了下,忽然反应过来,“是方才那幅美人图吧,怎么,表哥将之补画完了?”

    她好奇心大起,立要起身去寻那画看看表哥心目中的绝世佳人,然未等她站起,裴绍就一把将她拉回坐席,急得双颊通红:“毁了毁了!不小心跌笔毁了!”

    小乔姑娘嫣然一笑,“我还记着呢。”

    裴绍几要咳出眼泪了,然而小乔姑娘依然云淡风轻,转着手中温热的甜白釉茶盏,悠悠道:“表哥画得真好,形神兼备,惟妙惟肖,就和……”

    “去!”裴绍几是吼出声来,双目含泪地望着对面的少女道,“表哥带你去!!”

    乔欢蹙眉,“承熙兄……”

    然而她的近亲好友兼同窗,不仅像丝毫感受不到她反对的语气,还反过来劝她,“就让小乔表妹同去吧,这样的文士雅宴,也常有世家女子佩戴帷帽、随父兄出席,让小乔表妹同去,我会照顾好她的。”

    乔欢无语,见小乔朝裴绍莞尔一笑“多谢表哥”,而裴绍连道两声“不客气”“不客气”,素来温润如玉的一个人,双颊赤如煮红的蟹壳儿,正执帕默默擦汗。

    ……见色忘友啊……

    乔欢自认识裴绍以来,从未见他脸红成这样,害羞成这样,心理上再怎么不愿相信,也不得不信了。

    承熙兄,卿本佳人,奈何慕贼,这“色”有毒啊!!

    乔公上午与“儿子”绵里藏针地拌了两句,蕴着满心不快,出府赴宴应酬,回来又听说“女儿”主动出了侯府、去过隔壁的裴家,心头又是一紧,下了马车,直接抬脚往清辉阁去,见小乔并没有如往常闭居阁内,而是倚坐阁外廊下,手里拿着一只扇面大小的月形绣框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绣着。

    乔公忽地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,他心事重重,夜深未眠,看见大乔的房中隐约还有光亮,以为她在挑灯夜读,进去才发现她倚在榻边绣帕子玩,登时勃然大怒,从她手中抽走了未绣完的帕子,将她私藏的女儿玩意儿,全都找出来焚毁干净,硬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剑。

    那是大胤太|祖所赐古剑,名曰定光,比她身高还要高出半头,年幼的她单手根本拿不动,只能双手抱着,他命她跟他走,她就乖乖抱着剑颤颤巍巍地跟在他身后,他让她在祠堂跪下,她就乖乖抱着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看着顺服无比,只在他让她向列祖列宗认错时,毫无惧色地扬起头来,嗓音清脆,“我知道父亲希望我是个男孩,可我生来是男是女无从选择,择何人为父为母也无从选择,我生而为女,逆了父亲的心意,并非我的过错,而是老天爷不愿给父亲一个儿子,父亲要找人认错,就该找老天爷去。”